2017《见字如面》第一季第十一期朗读书信原文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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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郁达夫写给沈从文(1924年11月13日)

    今天的风沙实在太大了,中午吃饭之后,我因为还要去教书,所以没有许多工夫和你谈天。我坐在车上,一路的向北走去,沙石飞进了我的眼睛,一直到午后四点钟止,我的眼睛四周的红圈,还没有褪尽。恐怕同学们见了要笑我,所以于上课堂之先,我从高窗口在日光大风里把一双眼睛曝晒了许多时。我今天上你那公寓来看了你那一副样子,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我想趁着这大家已经睡寂了的几点钟功夫,把我要说的话,写一点在纸上。

    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很多,我因为想报答两位也是我素不认识而对于我却有十二分的同情过的朋友的厚恩起见,总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这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冷,我老想买一件外套,但始终没有买成。尤其是使我羞恼的,因为恰逢此刻,我和同学们所读的书里,正有一篇俄国果戈尔著的嘲弄像我们一类人的小说《外套》。现在我的经济状态比从前并没有什么宽裕,从数目上讲起来,反而比从前要少——因为现在我不能向家里去要钱花,每月的教书钱,额面上虽则有五十三加六十四合一百十七块,但实际上拿得到的只有三十三四块——而我的嗜好日深,每月光是烟酒的账,也要开销二十多块。我曾经立过几次对天的深誓,想把这一笔糜费节省下来,但愈是没有钱的时候,愈想喝酒吸烟。向你讲这一番苦话,并不是因为怕你要来问我借钱,而先事预防,我不过欲以我的身体来做一个证据,证明目下的中国社会的不合理,以大学校毕业的资格来糊口的你那种见解的错误罢了。

    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你告诉我说你的心里,总想在国立大学弄到毕业,毕业以后至少生计问题总可以解决。现在学校都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接济你的资金的人,又因为他自家的地位动摇,无钱寄你,你去投奔你同县而且带有亲属的大慈善家H,H又不纳,穷极无路,只好写封信给一个和你素不相识而你也明明知道和你一样穷的我,在这时候这样的状态之下你还要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大学教育,“念书”,我真佩服你的坚忍不拔的雄心。不过佩服虽可佩服,但是你的思想的简单愚直,也却是一样的可惊可异。现在你已经是变成了中性——半去势的文人了,有许多事情,譬如说高尚一点的,去当土匪,卑微一点的,去拉洋车等事情,你已经是干不了的了,难道你还嫌不足,还要想穿几年长袍,做几篇白话诗,短篇小说,达到你的全去势的目的么?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有饭吃,你这一种定理,是哪一本书上翻来的?

    像你这样一个白脸长身,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勤恳恳的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会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么?

    现在不要说中国全国,就是在北京的一区里头,你且去站在十字街头,看见穿长袍黑马褂或哔叽旧洋服的人,你且试对他们行一个礼,问他们一个人要一个名片来看看,我恐怕你不上半天,就可以积起一大堆的什么学士,什么博士来,你若再行一个礼,问一问他们的职业,我恐怕他们都要红红脸说,“兄弟是在这里找事情的。”他们是什么?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吓,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读书么?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买长袍黑马褂哔叽洋服么?即使你也和他们一样的有了读书买衣服的钱,你能保得住你毕业的时候,事情会来找你么?

    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攫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都是为新上台的大老经手减价卖职的人,都是有大力枪杆在后面援助的人,都是有几个什么长在他们父兄身上的人,再粗一点说,他们至少也都是会爬乌龟钻狗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

    我说了这半天,不过想把你的求学读书,大学毕业的迷梦打破而已。现在为你计,最上的上策,是去找一点事情干干。然而土匪你是当不了的,洋车你也拉不了的,报馆的校对,图书馆的拿书者,家庭教师,男看护,门房,旅馆火车菜馆的伙计,因为没有人可以介绍,你也是当不了的——我当然是没有能力替你介绍——所以最上的上策,于你是不成功的了。其次你就去革命去罢,去制造炸弹去罢!但是革命不是同割枯草一样,用了你那裁纸的小刀,就可以革得成的呢?炸弹是不是可以用了你头发上的灰垢和半年不换的袜底里的污泥来调合的呢?这些事情,你去问上帝去罢!我也不知道。

    比较上可以做得到,并且也不失为中策的,我看还是弄几个旅费,回到湖南你的故土,去找出四五年你不曾见过的老母和你的小妹妹来,第一天相持对哭一天,第二天因为哭了伤心,可以在床上你的草巢睡去一天,既可以休养,又可以省几粒米下来熬稀粥,第三天以后,你和你的母亲妹妹,若没有衣服穿,不妨三人紧紧的挤在一处,以体热互助的结果,同冬天雪夜的群羊一样;倒可以使你的老母不至冻伤,若没有米吃,你在日中天暖一点的时候,不妨把年老的母亲交付给你妹妹的身体烘着,你自己可以上村前村后去掘一点草根树根来煮汤吃。草根树根里也有淀粉,我的祖母未死的时候,常把洪杨乱日,她老人家尝过的这滋味说给我听,我所以知道。现在我既没有余钱可以赠你,就把这秘方相传,作个我们两位穷汉,在京华尘土里相遇的纪念罢!若说草根树根,也被你们的督军省长师长议员知事掘完,你无论走往何处再也找不出一块一截来的时候,那么你且咽着自家的口水,同唱戏似的把北京的豪富人家的蔬菜,有色有香的说给你的老母亲小妹妹听听,至少在未死前的一刻半刻中间,你们三个昏乱的脑子里,总可以大事铺张的享乐一回。

    但是我听你说,你的故乡连年兵灾,房屋田产都已毁尽,老母弱妹也不知是生是死。五年来音信不通,并且现在回湖南的火车不开,就是有路费也回去不得,何况没有路费呢!

    上策不行,次之中策也不行,现在我为你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好想了。不得已我就把两个下策来对你讲罢!

    第一,现在听说天桥又在招兵,并且听说取得极宽,上自五十岁的老人起,下至十六七岁的少年止,一律都收,你若应募之后,马上开赴前敌,打死在租界以外的中国地界,虽然不能说是为国效忠,也可以算得是为招你的那个同胞效了命,岂不是比饿死冻死在你那公寓的斗室里,好得多么?况且万一不开往前敌,或虽开往前敌而不打死的时候,只教你能保持你现在的这种纯洁的精神,只教你能有如现在想进大学读书一样的精神来宣传你的理想,难保你所属的一师一旅,不为你所感化。这是下策的第一个。

    第二,这才是真正的下策了!你现在不是只愁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吃饭而又苦于没有勇气自杀么?你没有能力做土匪,没有能力拉洋车,是我今天早晨在你公寓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已经晓得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还能胜任的,要干的时候一定是干得到的。这是什么事情呢?啊啊,我真不愿意说出来——我并不是怕人家对我提起诉讼,说我在嗾使你做贼,啊呀,不愿意说倒说出来了,做贼,做贼,不错,我所说的这件事情就是叫你去偷窃呀!

    无论什么人的无论什么东西,只教你偷得着,尽管偷罢!偷到了,不被发觉,那么就可以把这你偷自他、他抢自第三人的,在现在社会里称为赃物,在将来进步了的社会里,当然是要分归你有的东西,拿到当铺——我虽然不能为你介绍职业,但是像这样的当铺却可以为你介绍几家——里去换钱用。万一发觉了呢?也没有什么。第一你坐坐监牢,房钱总可以不付了。第二监狱里的饭,虽然没有今天中午我请你的那家馆子里的那么好,但是饭钱可以不付的。第三或者什么什么司令,以军法从事,把你枭首示众的时候,那么你的无勇气的自杀,总算是他来代你执行了,也是你的一件快心的事情,因为这样的活在世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我写到这里,觉得没有话再可以和你说了,最后我且来告诉你一种实习的方法罢!

    你若要实行上举的第二下策,最好是从亲近的熟人方面做起。譬如你那位同乡的亲戚老H家里,你可以先去试一试看。因为他的那些堆积在那里的财富,不过是方法手段不同罢了,实际上也是和你一样的偷来抢来的。你若再慑于他的慈和的笑里的尖刀,不敢去向他先试,那么不妨上我这里来作个破题儿试试。我晚上卧房的门常是不关,进去很便。不过有一个缺点,就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但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你若来时,最好是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身体不好,晚上老要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要因为是我的书的原因,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前二时

    2、《我真正的面貌是人》庄则栋写给叶永烈 (1995年5月22日)

    叶永烈先生:

    您好。5月14日来函敬收,谢谢。

    很感谢先生对我的关心和支持。虽然先生看了我许多的资料,我却认为这些资料和我本人的距离太远。我国是强调政治的国家,而我真正的才能是在业务上。许多记者过去写我是如何夺冠的,但写的都是皮毛。写文革这段历史,又是过多强调个人的品质,很难把握好历史的尺度。

    法国人写历史,只写到拿破仑。再近的历史人物,都留给后人去写。因为写历史就像是在作一幅巨大的油画,近处很难看得清它的细节,退后几步,方能看得清全貌。我想先生会理解我。

    我现在每天写作。但由于是外行,进度很慢。估计年底能彻底完成。在30万字的书稿中,我不谈政治,不评政治,因为我不懂政治。我的写作水平很低,但丰富的生活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我想以后您见了我的拙作,会对我有重新的认识。

    体委过去把我吹成“神”,我受不了。犯了错又把我称为“鬼”,那也不是。我真正的面貌是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由于我不懂政治,是非辨别不清。一个不能分辨善恶而又有才能的人,他犯的错误会更大。

    我的妻子对于我所犯的错误能够原谅,能够慷慨地忘记,而有的人却耿耿于怀,又奈何?

    我现在过的是淡泊宁静的紧张生活。我现在最富有的就是时间,这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重温旧梦,计划将来。

    看了您的不少作品,非常羡慕,受益非浅。我想今后我们会成为朋友。祝愿您在文学作品上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

    顺致

    夏安!

    庄则栋

    1995年5月22日

    3、《再带给你十几个字》左权写给刘志兰( 1942年5月22日)

    志兰:

    就江明同志回延之便,再带给你十几个字。乔迁同志那批过路的人,在几天前已安全通过敌之封锁线了,很快可以到达延安,想来不久你就可以看到我的信。

    希特勒的春季攻势作战已爆发,这将影响日寇行动及我国国内局势。国内局势将如何变迁,不久或许就可以明朗化了。

    我担心着你及北北。你入学后望能好好的恢复身体,有暇时多去看看太北,小孩子是需要人照顾的。

    此间一切如常,只是生活比以前艰难多了。部队如果不搞生产,就简直不能维持。我也种了四五十棵洋姜,还有二十棵西红柿,长得还不坏。今年没有种花,也很少打球。每日除照常工作外,休息时玩玩扑克与斗牛。志林很爱玩牌,晚饭后经常找我去打扑克。他的身体很好,工作也不坏。

    想来太北长得更高了,懂得很多事了。她在保育院情形如何?你是否能经常去看她?来信时希望多报道太北的一切。在闲游与独坐中,有时总仿佛有你及北北与我在一块玩着、谈着,特别是北北,非常调皮,一会儿在地下、一会儿爬在妈妈怀里,又由妈妈怀里转到爸爸怀里来,闹个不休,真是快乐。可惜三个人分在三地,假如在一块的话,真是痛快极了。

    再重复说一次,我虽然如此爱太北,但是时局有变,你可大胆按情况处理太北的问题,不必顾及我。一切以不再多给你受累、不再多妨碍你的学习及妨碍必要时之行动为原则。

    志兰,亲爱的。别时容易见时难。分离二十一个月了,何日相聚?念、念、念、念!愿在党的整风之下各自努力,力求进步,以进步来安慰自己,以进步来酬报别后衷情。

    不多谈了,祝你好!

    五月二十二日晚

    有空多写信给我。

    又,日军在本区开始扫荡。明日准备搬家了。托孙仪之同志带的信未交出,一同付你。

    4、《人间的事总是多变的》顾城写给家人( 1993年10月8日)

    爸、妈、姐:

    人间的事总是多变的,关键是心地坦然。这个岛极美,粉花碧木。想想要是你们身体好,能来一次多好啊。我一直在忙各种事。现在,真想能在一起,忘了那些事。

    人啊,多情多苦,无心无愁。老天不让我过日子,我只好写东西。现在,创作达到高峰,出口成章,也只是做事罢了。

    我现在无奈了。英儿走了也就罢了,但谢烨又私下与别人好,是一个叫陈某某的人。现在我们正在分家、离婚。她说要和陈生个娃娃。谢烨许多事一直瞒我。她好心、合理、亦有计划地毁灭我的生活。我在木耳的事情上伤了她的心。后来我爱木耳,要好好过,她也不许了。她的隐情被发现,我才大悟,为什么他们一直用英文写信通电话,当面骗我?英儿出事后,他们就一直等着我自杀,或是去杀英儿。他们安排得好着呢。等我死了,他们好过日子。直到被我发现后亦是如此,奈何?

    谢烨也好心救过我几次。但到她隐情处,她和陈就盼我死。陈在德国的时候,在饭店从小青那儿帮我买过电击器和刀,让我去杀英儿。他们安排得好着呢。

    如此,我只有走了。

    老姐顾乡知道很多谢烨的隐情。

    我的手稿照片,由老顾乡清理、保存。房子遗产归木耳。稿费、《英》书稿拍卖的钱,寄北京给老妈妈养老。书中现金,老顾乡用于办后事。不要太伤心,人生如此。

    老妈妈万万要保重。老顾乡多尽心了。

    妈妈:

    今天,我过不得了。谢烨要跟别人走,木耳我也得不到。妈妈,我没法忍了,对不起。我想过回北京,但那都没法过。我死后,会有一些钱寄家里,好好过。老顾乡会回去,别省钱。

    妈,我没办法。谢烨骗了我,她们都骗了我,还说是我不好。妈,好好的,你要能过去,我就高兴了。爹要帮老妈妈,全当我还在远方。妈,好好的,为了我最后的想念。

    老顾乡:

    你要帮老妈妈,要把后事做好,要安慰老妈妈,花光了钱也要帮老妈妈,小事都别算了。

    我从小对你凶,对不起。也就你不恨我,人人都报复了我。

    我的现金都归你,有四千元马克新币。我的房子归三木,也可卖掉。稿子都归你保管。

    要撑得住,利兹也会帮你。我是受不了了,他们得寸进尺。

    好好的。有人问我,你就说,我是爱三木的。

    木耳:

    你将来会读这些话,是你爸爸最后写给你的。我本来想写一本书,告诉你我为什么怕你、离开你、爱你。你妈妈要和别人走,她拆了这个家,在你爸爸悔过回头的时候,她跟了别人。

    木耳,我今天最后去看你,当马给你骑,我们都开心。可是我哭了,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你。别怪你爸爸,他爱你、爱你妈妈。他不能在没有这个家之后再活下去。

    木耳,好孩子,你的日子长着呢。留给你的屋子里有你爸爸画的画。124号。你爸爸想和你妈妈和你住在那儿,但你妈妈拒绝了。三木,我只有死了。愿你别太像我。

    爸爸 顾城

    5、《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顾城与谢烨往来信 (1979年7月至8月)

    顾城写给谢烨

    那是件多么偶然的事。我刚走出屋子,风就把门关上了。门是撞锁,我没带钥匙进不去。我忽然生起气来,对整个上海都愤怒。我去找父亲对他说:“我要走,马上就走,回北京。”父亲气也不小,说:“你走吧。”

    买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你,按理说我们应该离得很近,因为我们的座位紧挨着。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你了吗?我和别人说话,好像在回避一个空间、一片清凉的树。到南京站时,别人占了你的座位,你没有说话,就站在我身边。我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也许是想站起来,但站了站却又坐下了。我开始感到你,你颈后飘动的细微的头发。我拿出画画的笔,画了老人和孩子、一对夫妇、坐在我对面满脸晦气的化工厂青年。我画了你身边每一个人,但却没有画你。我觉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你对人笑,说上海话。我感到你身边的人全是你的亲人,你的妹妹、你的姥姥或者哥哥,我弄不清楚。

    晚上,所有的人都睡了,你在我旁边没有睡,我们是怎么开始谈话的,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你用清楚的北京话回答,眼睛又大又美,深深的像是梦幻的鱼群,鼻线和嘴角有一种金属的光辉,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给你念起诗来,又说起电影又说起遥远的小时候的事。你看着我,回答我,每走一步都有回声。我完全忘记了刚刚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很陌生,甚至连一个礼貌的招呼都不能打。现在却能听着你的声音,穿过薄薄的世界走进你的声音,你的目光,走着却又不断回到此刻,我还在看你颈后的最淡的头发。

    火车走着,进入早晨,太阳在海河上明晃晃升起来,我好像惊醒了,我站着,我知道此刻正在失去,再过一会儿你将成为永生的幻觉。你还在笑,我对你愤怒起来,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活着,生长着比我更真实。 我掏出纸片写下我的住址,车到站了你慢慢收拾行李,人向两边走去,我把地址给你就下了火车。

    顾城 1979年7月

    谢烨写给顾城

    你是个怪人,照我爸爸的说法也许是个骗子,你把地址塞在我手里,样子礼貌又满含怒气。为了能去找你,我想了好多理由,我沿着长长的长着白杨树的道路走,轻轻敲了你的门,开门的是你母亲,她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就那么注意地看我。

    你走出来,好像还没睡醒,黑钢笔直接放在口袋里。你不该同我谈哲学,因为衣服上的墨迹惹人发笑,我想提醒你,又发现别的口袋同样有许多墨水的颜色,才知道这是你的习惯。

    我给你留下地址,还挺傻地告诉你我走的日子,离开那天你去送我,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知道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

    “你会给我写信么?”你说“会的”。“写多少呢?”你用手比了比,那厚度至少等于两部长篇小说。

    小烨 1979 年 7 月

    顾城写给谢烨

    小烨:

    收到你寄的“避暑山庄”的照片了,真高兴,高兴极了,又有点后悔,我为什么没跟你去承德呢?斑驳的古塔夕阳孕含着多少哲理,又萌发出多少生命。无穷无尽白昼的鸟没入黄昏,好像纷乱的世界从此结束,只有大自然、沉寂的历史、自由的灵魂…… 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的眼睛充满了光明,像你的名字,像辉煌的天穹,我将默默注视你, 让一生都沐浴着光辉 。

    我站在天国门口,多少感到一点恐惧,这是第一次,生活教我谨慎,而热血却使我勇敢。

    我们在火车上相识,你妈妈会说我是坏人吗?

    顾城 1979年8月

    谢烨写给顾城

    顾城:

    今天我觉得精神特别好,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病了,发高烧昏昏沉沉好几天,今天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好了。

    这几天躺在床上,天天看或者说是听你的信,也许我真从你那带走了灵魂,它不时聚成你的样子,把你的诗送到我耳边,我好像一个住在海边的姑娘,听小石子在海水中唱歌。

    你的信让我看见了将来,多好,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看看将来呢。我感到云从松树上升起来,你一步步上台阶,你就走在我身边,我相信,这是命运。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而命运是漫长的。

    这会儿,起风了,风吹起我的头发,好像把我的灵魂也吹得飞升起来,我太高兴了,真累……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像兄长那样站在我面前。你礼貌地带着我走路,给我讲安徒生①、讲法布尔②的故事,讲路边的草怎么结出果子,瓢虫有多少斑点,你神气地走在路上,好像整个北方都属于你。也许,你还要回到你少年时放猪的地方,走被雨水冲坏的路,白石头美丽地显示出来,你的目光注视着它、穿过巨大的天空、向东方伸去,苦咸的泪洒遍荒凉的土地,到处是白蒙蒙的,就像雪,像冬天,你就在这上面走,越来越远,你还是相信有一个河岸,那里的土地被晨光照亮,曲曲折折的。有许多鸟、许多大雁在那栖息,它们把头放在翅膀下面睡觉。你是属于它们的,你会飞、眼睛里映着我和世界。而我只能躺着,躺在热砂子上生病。

    真不想让你走得太远,我曾想过用手遮住你的眼睛。现在不了,真的那么做,会使我不得安宁的。

    没人说你是坏人,火车开来开去上边装满了人,有好有坏,你都不是,你是一种个别的人。

    小烨 1979年8月

    6、《这一切和我格格不入》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约1977年)

    李银河,你好!

    我自食其言,又来给你写信。按说世界上有很多的人,可是我今天病歪歪地躺了一天,晚上又睡不着觉,发作了一阵喋喋不休的毛病,又没有人来听我说。

    我又在想,什么是文学的基本问题。今天下午3点45分我的答案是:人可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谁能对这个问题给出美妙的答案呢?当人们被污泥淹着脖子的时候?

    有很多的人在从少年踏入成人的时候差了一步,于是生活中美好的一面就和他们永别了,真是可惜。在所有的好书中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在人步入卑贱的时候就永远看不懂,永远误解了,真是可惜。在人世间有一种庸俗势力的大合唱,谁一旦对它屈服,就永远沉沦了,真是可惜。有无数为人师表的先生们在按照他们自己的模样塑造别人,真是可惜。

    有很多很多中国人活在世上什么也不干,只是在周围逡巡,发现了什么就一拥而上。比方说,刘心武写了《班主任》,写得不坏,说了一声“生活不仅如此!”就有无数的人拥了上去,连声说:“太对太对!您真了不起!您是班主任吧?啧啧,这年头孩子是太坏。”肉麻得叫人毛骨怵然。我觉得这一切真是糟透了。

    人可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呢?这问题真是深奥,我回答不上来。我知道已往的一切都已经过去。雨果博爱的暴风雨已经过去,罗曼?罗兰爱美的风暴已经过去,从海明威到别的人,消极的一切已经过去。海面已经平静,人们又可以安逸地生活了。小汽车,洗衣机,中国人买电视,造大衣柜,这一切和我的人格格格不入。有人学跳舞,有人在月光下散步,有人给孩子洗尿布,这一切和我格格不入。有人解释革命理想,使它更合理。这是件很好的工作。

    可是我对人间的事情比较关心,人真应该是巨人。世界上人可以享有的一切,和道貌岸然的先生们说的全不一样,他们全是白痴。人不可以是寄生虫,不可以是无赖。谁也不应该死乞白咧地不愿意从泥坑里站起来。

    我又想起雅典人雕在石头上的胜利女神了,她扬翅高飞。胜利真是个美妙的字眼,人应该爱胜利,胜利就是幸福。我相信真是这样,祝你愉快。

    王小波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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