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见字如面》第一季第九期朗读书信原文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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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清分,使知家道之艰难如此》顾若璞写给两个儿子(1632年)

    予自万历丙午归汝父,遂涉历家事二十六年。中间辛苦备尝,风波遍历。予惟是兢兢业业,蚤作夜思,罔敢失坠。以无贻父母忧者,岂好为是劳哉?亦缘汝父生十月而祖母见背,至我归时,贫与病合,处世艰阻,事非一端。且弥留之际,止嘱终事从俭,善教汝辈以继书香,善事祖父以赎己事亲不终之罪。

    予固一遵先志,较前十三年更小心翼翼,如临深履冰,常恐折足而覆先人之业。至于祖父逝后,多少风波,寡妇孤儿,所不能对人言者,未易一一数也。予于壬子生灿儿,于甲寅生炜儿,止见其生于仕宦之家,长而居处晏如,衣食粗给,几不知有困苦事。岂知而母之拮据卒瘏,以仅免漂摇之患者,二十六年如一日也。

    今幸儿辈俱长成,婚嫁已毕,重任有托,我责稍轻,故以分为合,析汝二子,使各庀其家事。夫吾岂不欲劳我而逸汝、俟绳其祖武哉?良以有所见而然也。九世同居,时旌其义。二难孝养,并以德称。第情不隔而事或睽,丰俭之异尚,多寡之各适,好恶之不相符也。人情异同,其数多端,岂能一一如我之愿?况人情习久则慢易生,慢易生则嫌隙起。是故离则思合,合则思离,离中之合,合中之离,不可不致审也。

    喜两媳贤哲,能俭约,守祖制。及我年力未迈,一一清分,使知家道之艰难如此,世务之艰难如此。自成立以渐进于礼义,庶无内顾之忧,亦鲜永终之敝,岂必合为是哉?

    若夫一丝一粒,皆自我数十年勤劬中留之。则所以谨守而光大之者,更于二子,有厚望矣!

    附信件白话译文:

    分家,是为了让你们了解持家、处世的不易

    顾若璞写给两个儿子 1632年

    自从万历丙午年,我嫁给你们的父亲到今天,我掌管家族事务已经二十六年了。这期间辛苦备尝,风波遍历。我只有兢兢业业,日夜操劳,不敢有半点闪失,为的是不让长辈费心,还真不是我喜欢干这些事。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们的父亲刚出生十个月奶奶就去世了,到我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是贫病交加,处世艰阻,茫无头绪。你们的父亲弥留之际,唯一的遗言便是丧事从俭,好好教诲你们继承书香门风,好好奉养你们的祖父,为他无法给父亲养老送终而赎罪。

    我当然要听你们爸爸的话,操持这个家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如临渊履冰,总是担心万一失足倾倒了先人的基业。到了爷爷去世之后,这寡妇孤儿之家又历经了多少风波,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苦楚,数也数不清。我在壬子年生下了灿儿,甲寅年生下了炜儿。外人只看见你们是生于仕宦之家,有舒适的房子,衣食无忧,几乎不知道还有什么人间疾苦。但有谁知道我是如何的拮据艰难,心劳力拙),二十六年如一日,勉强维持着这个飘摇的家庭不至于倒下呢?

    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婚嫁已毕,重任有托,我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所以,我打算以分为合,把家产分拆给你们两个,让你们各自管理自己的家事。我倒是想多操点心,让你们永远都轻松快乐,到了儿继承了祖先的产业就完了。但是理性和见识告诉我,分家是对的。

    如果哪个家庭能做到九代同堂,大家都会赞扬说这是仁义之家。照顾好老人,养育好孩子,这两件事都不容易。能够同时把这两件事都做好,大家就会赞扬说这是有本事的人。但在一起的人即使情感上没有隔膜,面对具体的事儿却可能有矛盾。有爱花钱的,有不爱花钱的。有喜欢奢华享受的,有喜欢简单日子的。好恶不同,人情各异,千差万别,不可能每件事都能让所有人满意。更何况人情都是相处的日子长了,就容易互相忽视。互相忽视就会产生嫌隙。所以说,离则思合,合则思离,离中有合,合中有离。这个道理,大家一定要想明白。

    让我高兴的是两个儿媳妇都贤惠聪明,能勤俭持家,能尊重传统。趁着我还没老,咱们就把这家产清点拆分了,好让你们知道家道之艰难如此,世务之艰难如此。你们也长大了,也懂事了,咱们家也没什么内顾之忧,也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谁说必须得合在一起过日子,才是最好的选择呢?

    家里现在的每一缕丝、每一粒米,都是我数十年操劳积累下来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两个人能小心地守住家业,并且把它发扬光大。

    2、《惟望大人见信早可收心》卫景安写给父母( 1930年左右)

    父母亲二位老大人:

    堂前万福金安!

    饮食加餐,家务顺遂,是儿万幸。敬禀者:前托局带家壹信,谅大人早视过矣。内禀亦无要事,今不再重。信后此间如常。昨日忽接大人玉书壹支,遂即剖晨,内附儿祖父一信,跪诵之下,内情均领。

    自而出家门以来,咱处连遭荒旱,此是苍天收人,非人所欲,亦说不起。今岁竟又遇此大兵灾,扰害万民,每日捐粮要草,富家尚可,穷者度口不及,还要支此大差。况咱家又背人的月息,大人且还有此烟瘾,一家还要缴费,每年毫无进文。指儿养家,儿是笨才,指靠不上,每年将人月息均挣不出。指家出产,农人非地不可,且咱家地又无几多,从何而来?除非破产。既想破产,大人要知咱非前数年家道。

    信写至此,令儿实在伤情,泪湿胸前。且家务之事又不好对号伙明言,恐人耻笑。只是蹙锁眉梢,自愧己命,该怨何人?惟望大人见信早可收心,将瘾剪断银钱当事,顾举家性命。不然,儿虽然自在外,心在其家,昼夜思想,无计可施,致儿坐卧不安,如疯一般。

    思前想后,欲跟年终与家捎些银两,已顾咱家燃眉之急。但儿初到公号,穿衣尚不够,实在无力。非儿不知咱家寒苦。待至明春,儿若在公号,总想与家捎些银两,未知能如愿否?

    托吴兴家与儿带来包袱,前亦无错收讫。遂试,袜子合适,鞋暂穿棉袜亦宜,穿夹袜显大,量裁。惟齐口鞋梁太浅,后做再可深上五分为要。只有此数尺白布,儿甚看不上,粗纱如麻。又视,齐口鞋扇上有一小窟窿,可见内正做活毫无敬意,与人往外捎就是此等粗造(糙),倘在家穿可该如何?全然不怕人笑。祈大人见字重责内正,往后紧要注意。

    再,儿前信问咱家刻还欠人多少外债,并问内正此数年堂前孝否?前接大人玉函,表示贰事。想是内正在家不孝,丑难出口,致儿甚念。信写至此,金鸡连唤,就此作罢,不再细禀。

    敬请

    金安 恭候

    胞姐大人近祺

    亲戚邻友均吉

    不孝儿 景安叩禀

    腊月初八日夜灯泐

    3、《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鲁迅写给许广平(1925年3月11日)

    广平兄:

    今天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

    学风如何,我以为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校和社会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在都市,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其苦恼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学校的情形,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较好者,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清高,本是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这样的环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坏,体中的一部分决不能独保健康一样,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所以,学校之不甚高明,其实由来已久,加以金钱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国又是向来善于用金钱诱惑法术的地方,于是自然就成了这现象。听说现在是中学校也有这样的了,间有例外者,大概即年龄太小,还未感到经济困难或花费的必要之故罢。至于传入女校,当是近来的事,大概其起因,当在女性已经自觉到经济独立的必要,所以获得这独立的方法,不外两途,一是力争,一是取巧,前一法很费力,于是就堕入后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复昏睡了。可是这不独女界,男人也都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还有豪夺而已。

    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问,倘若闯入深坑,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历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我所知道的话就是这样,我不相信,但自己也并无更好解释。……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睡熟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自己觉得我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哪里,只好交白卷了。

    ……我再说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以供参考罢——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①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知道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缠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②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③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其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办法说完了,就是不过如此,而且近于游戏,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罢,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写了出来,未必于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写出这些罢了。

    鲁迅 3月11日

    4、《发动群众是一桩没有底的工作》叶至善写给父亲叶圣陶(1964年9月27日)

    爹爹:

    上星期害了一场病,大概是受了风寒引起的。今天才好像恢复健康了。两卷报纸和信都收到。报纸在病中看完了,包括林彪和罗瑞卿的文章在内。广播天天可以听。因为近来收割忙,晚上开会较少,就是有会也开得比较简短,来得及听联播节目。

    贫下中农代表会和三级干部会已经在上星期三结束,揭发出来全公社贪污盗窃的钱十七万元以上,粮食十七万斤以上。程广大队是十八个大队中最穷的,可是钱和粮都超过一万,所以更为突出。在程广大队的九个小队中,我包的小队数目比较小,一个前任队长,是五百多元,一千多斤粮;一个会计,是二百多元,七八百斤粮。大体差不多了。别的队还有跟实际差得很远的。这并不是我工作特别好,因为这个小队情况比较简单,许多事情是明摆着的,所以一抓就牢。现在的工作是把这些账进一步查对清楚,要他们两人在社员面前再做检查,初步做好通赔计划。这样一来,经济不清问题就算告一段落。其实,经济不清跟思想、政治、组织不清,不能截然分开的。经济不清的干部,绝不可能引导社员走社会主义道路,他们之间必然互相勾搭,统同作弊。这些问题,将来得一一解决好了,才能提高社员的觉悟,使他们有搞好集体经济的信心。

    关于“三同”,我下来的时候就有了豁出去的决心,所以一切并不在意。不怕脏,不怕累,我能切实做到。现在看来,不怕累有点过了头,超过了力所能及,所以倒应该稍稍有点节制。例如生水(是井水)照样喝(他们的高粱米饭就是用生水淋的),苍蝇叮满的饼子,照样吃。村里患肺病的人很多,有开放性的,我们照样挨家吃饭。冷水洗脸、洗脚,甚至擦身,都不算一回事。有时候饭馊了,饼酸了,也照样吃。吃了粗粮,消化特别好,胃肠从来没有感到不舒服。

    关于抓主要矛盾,这件事我也在考虑。例如病人多,是不讲卫生的缘故。但是不讲卫生的主要原因,是经济拮据。一家人合用一条脏毛巾,害眼睛病和生疮的,当然很多了。有病根本瞧不起,也无法休息,小病也变成了慢性病。要是不搞好集体经济,病人多的问题就没法解决。但是大家对集体经济的热情又并不高。妇女根本不参加集体劳动。她们要养猪、养鸡、管孩子。男劳力也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自留地和开荒地上。怎么改变这种情况,主要抓什么矛盾,真是不容易想清楚。现在把经济不清的干部抓出来了,是不是就能带动社员对集体经济的积极性,也想不清楚。好像中间还缺了一大段似的。总之,建设工作看来要比揭露“四不清”工作困难得多。群众发动起来了什么都好办,这句话是不错。但是发动群众是一桩没有底的工作,任何时候都不敢说已经充分发动了。似乎只有拿工分的成果反过来检查群众到底充分发动了没有。

    这两天主要抓秋收,运动比较松一些。秋收加上秋耕,大约要忙得十月底,还要搞好分配。今年口粮要多留些,征购要减少些。因为口粮年年不够吃,余粮大概不卖了。分配也是一件不容搞好的事。社员们三年来没有分到过钱,三分之一在队上有存款(只是账面上有,实际领不到,因队上没有钱),二分之一有欠款(因为工分值抵不了口粮钱)。我们总想在今年分配时,每户都能得少数现款,好添置过冬衣被(布票已发下来了),但是怕很难做到。因为征购一减少,队上的现金更少了。这个矛盾也很不好解决。

    社员们对我一般都很好。我病了,也常有人来看我,说要给我做什么吃的,我都婉言谢绝了。只是有少数人,对我们还有距离,其中有的是原来与“四不清”干部有勾搭的,有的是自私心很重的。对他们的工作很难做,工夫花得不少,收效不多。一般说群众发动起来了,总指比较积极的和中间状态的,要说真正发动起来,就得包括那些落后层。

    又写了许多,杂乱无章。离前一封信已经九天了,怕您挂念,所以身体稍好一些又动笔了。祝好。

    儿 至善 上 九月二十七日

    5、《这是我给你最后的一封信了》陈觉写给妻子赵云霄( 1928年10月10日)

    云霄我的爱妻: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信了,我即日便要处死了,你已有身(孕),不可因我死而过于悲伤。他日无论生男或生女,我的父母会来抚养他的。我的作品以及我的衣物,你可以选择一些给他留作纪念。

    你也迟早不免于死,我已请求父亲把我俩合葬。以前我们都不相信有鬼,现在则唯愿有鬼。“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并蒂莲,夫妻恩爱永,世世缔良缘。”回忆我俩在苏联求学时,互相切磋,互相勉励,课余时间闲谈琐事,共话桑麻,假期中或滑冰或避暑,或旅行或游历,形影相随。及去年返国后,你路过家门而不入,与我一路南下,共同工作。你在事业上、学业上所给我的帮助,是比任何教师任何同志都要大的,尤其是前年我病本已病入膏肓,自度必为异国之鬼,而幸得你的殷勤看护,日夜不离,始得转危为安。那时若死,可说是轻于鸿毛,如今之死,则重于泰山了。

    前日父亲来看我时还在设法营救我们,其诚是可感的,但我们宁愿玉碎却不愿瓦全。父母为我费了多少苦心才使我们成人,尤其是我那慈爱的母亲,我当年是瞒了他(她)出国的。我的妹妹时常写信告诉我,母亲天天为了惦念她的在异国的爱儿而流泪,我现在也懊悔此次在家乡工作时竟不去见他(她)老人家一面,到如今已是死生永别了。前日父亲来时我还活着,而他日来时只能看到他的爱儿的尸体了。我想起了我死后父母的悲伤,我也不觉流泪了。云!谁无父母,谁无儿女,谁无情人!我们正是为了救助全中国人民的父母和妻儿,所以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我们虽然是死了,但我们的遗志自有未死的同志来完成。大丈夫不成功便成仁,死又何憾!此祝

    健康

    并问

    王同志好

    觉 手书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

    6、《小宝宝,我不能抚育你长大了》赵云霄写给女儿启明(1929年3月24日)

    启明我的小宝贝:

    启明是我们在牢中生了你的时候为你起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很有意义的。因为有了你4个月的时候,你的母亲便被湖南清乡督办署捕到陆军监狱署来了。当时你的母亲本来是立时处死的罪,可是因为有了你的关系,被督办署检查了四五次,方检查出来,是有了你!所以为你起了个名字叫启明。小宝宝!你是民国十八年正月初二日生的,但你的母亲在你才有一月又十几天的时候,便与你永别了。小宝宝!你是个不幸者,生来不知生父是什么样,更不知生母是如何人?小宝宝!你的母亲不能抚养你了,不得不把你交与你的祖父母来养。你不必恨我,要恨当时的环境!

    小宝宝!我很明白的告诉你,你的父母是共产党员,且到俄国读过书。你的父亲是死于民国十七年阳历十月十四日,即古历九月初四日。你的母亲是死于民国十八年阳历三月二十六日,即古历二月十六日。小宝贝!你的父母,你是再不能看到,而且也没有相片给你,你的母亲所给你的纪念只有相片和衣物及一金戒指,你可作一生惟一的纪念品!

    小宝宝!我不能抚育你长大,希望你长大时好好的读书,且要知道你的父母是怎样死的。我的启明,我的宝宝!当我死的时候你还在牢中。你是不幸者,你是个世界上的不幸者!更是无父母的可怜者。小明明!有你父亲在牢中给我的信及作品,你要好好的保存。小宝宝!你的母亲不能多说了。血泪而书成。你的外祖母家在北方,河北省阜平县。你的母亲姓赵,你可记着。你的母亲是二十三岁上死的。小宝宝!望你好好长大成人,且好好读书,才不辜负你父母的期望。可怜的小宝贝,我的小宝宝!

    你的母亲于长沙陆军监狱署泪涕

    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7、《我写了一篇小文章》莫言写给父亲(2003年7月14日)

    大:

    自从家里安装了电话,再也没有给您写过信。最近刚写完了一部名叫《四十一炮》的小说,胡编乱造的故事,与家乡无关,更与村子里的叔叔大爷们无关。自从在《红高梁》里使用了村子里人的真实姓名惹得人家不高兴后,我汲取了教训,再也没有犯这种错误。今年春天北京闹“非典”,我们被封闭了三个月,憋得慌,很想回老家去,但听说从北京到山东的人,先要隔离半个月,怪麻烦的,只好罢了。我知道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家中已经吃上了用新麦子面粉蒸出的馒头了吧?我们在这里吃的面粉,都是陈年麦子磨的,其中还添加了增白剂什么的,白得发青,不好吃,没有麦子味。想起老家的馒头和大葱我就想家。北京的大葱也不好吃。北京管什么都不好吃。北京的大蒜也不够辣。这次闹“非典”,山东一例也没有,我坚信这是吃大蒜吃的。昨天高密的王大炮来了,扛来了半麻袋大蒜,紫皮,独头,辣得很过瘾,“后娘的拳头独头蒜”。他说前几天去看过您,说您身体很好,我们很高兴。中午包饺子给他吃,白菜猪肉馅一种,胡萝卜羊肉馅一种,都很饱满,煮出来白胖,小猪似的。捣了满满一臼子蒜泥,我捣的,加了酱、醋、香油,味道真是好极了。

    大,我们家那盘大石磨还有吗?千万保存好,别被人弄了去。将来找个石匠琢磨琢磨,支起来,买头小毛驴,拉着,磨新麦子。石磨磨出的面粉,比机器磨磨出的好吃。高密火车站前,有一家卖石磨火烧的,面特别硬,很好吃。但我知道他们使用的面不是用石磨磨的。将来咱们自己磨。还有那柄腰刀,可别当废铁给我卖了。我听俺爷爷说那刀是毛子扔下的,也许杀过人的。我前几年回家,跟俺二嫂子要那把刀,她说不知道让大藏到哪里去了。我记得咱家还有两把铁锏,很沉,就是秦琼使用的那种武器,后来就见不到了。听说是被一个表叔拿去了,还能找回来吗?再,您帮我安一把小锤吧,这里有核桃,我要用小锤砸核桃吃。

    前几天父亲节,我写了一篇小文章,题目叫《父亲的严厉》,写得不好,但还是抄给您看看:

    上世纪六十年代,父亲四十多岁,正是脾气最大、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在我们兄弟们的记忆中,他似乎永远板着脸。不管我们是处在怎样狂妄喜悦的状态,只要被父亲的目光一扫,顿时就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声了。父亲的严厉,在我们高密东北乡都是有名的。我十几岁的时候,经常撒野忘形,每当此时,只要有人在我身后低沉地说一声:你爹来了!我就会打一个寒战,脖子紧缩,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能回过神来。村里的人都不解地问:你们弟兄们怕你们的爹怎么怕成这个样子?是啊,我们为什么怕父亲怕成了这个样子?父亲打我们吗?不,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们。他骂我们吗?也不,他从来没有骂过我们。他既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那你们为什么那样怕他呢?是啊,我们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怕父亲。我们弟兄们长大成人后,还经常在一起探讨这个问题,但谁也说不清楚。其实,不但我们弟兄们怕父亲,连我们的那些姑姑婶婶们也怕。我姑姑说,她们在一起说笑时,只要听到我父亲咳嗽一声,便都噤声敛容。用我大姑的话说就是:你爹身上有瘆人毛。

    ……

    我父亲今年已经80岁,是村子里最慈祥和善的老人。与我们记忆中的他判若两人。其实,自从有了孙子辈后,他的威风就没有了。用我母亲的话说就是:虎老了,不威人了。我大哥在外地工作,他的孩子我父母没有帮助带,但我二哥的女儿、儿子,我的女儿,都是在他的背上长大的。我的女儿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见了爷爷,还要钻到怀里撒娇。她能想像出当年的爷爷咳嗽一声,就能让爸爸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吗?

    后来,母亲私下里对我们兄弟说:你爹早就后悔了,说那些年搞阶级斗争,咱家是中农,是人家贫下中农的团结对象,他在外边混事,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孩子在外边闯了祸,所以对你们没个好脸。母亲当然没说父亲要我们原谅的话,但我们听出了这个意思。但高密东北乡的许多人说,我们老管家之所以出了一群大学生、研究生,全仗着我父亲的严厉。如果没有父亲的严厉,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还真是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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