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见字如面》第一季第六期朗读书信原文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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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儿今奉令守位石牌要塞》胡琏写给父亲和妻子(1943年5月27日)

    胡琏写给父亲

    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而成仁之公算较多。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惟儿子于役国事已十九年,菽水之欢,久亏此职,今兹殊戚戚也。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

    敬叩金安。

    胡琏写给妻子

    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军人以死报国,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仅亲老家贫,妻少子幼,乡关万里,孤寡无依,稍感戚戚。然亦无可奈何,只好付之命运。

    诸子长大成人,仍以当军人为父报仇、为国效忠为宜。战争胜利后,留赣抑回陕可自择之。家中能节俭,当可温饱。穷而乐古有明训,你当能体念及之。

    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兹留金表一只,自来水笔一枝,日记本一册,聊作纪念。接读此信,毋悲亦毋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欢乐。

    匆匆谨祝珍重。

    2、《孩儿我在此帮忙,决不会有任何危险》闻一多写给父母( 1919年5月17日)

    父母亲大人膝下:

    近年来内清吉否?念念。连接二哥、五哥来函,人事俱好,祈念垂虑。

    山东交涉及北京学界之举动,迪纯兄归来,当知原委。殴国贼时,清华不在内,三十二人被捕后,始加入北京学界联合会,要求释放被捕学生。此事目的达到后,各校仍逐日讨论进行,各省团体来电响应者纷纷不绝,目下声势甚盛。但傅总长、蔡校长之去亦颇受影响。现每日有游行演讲,有救国日刊,各举动积极进行,但取不越轨范以外,以稳健二字为宗旨。此次北京二十七中,大学虽为首领,而一切进行之完密敏捷,终推清华,国家至此地步,神人交怨,有强权,无公理,全国瞢然如梦,或则敢怨而不敢言。卖国贼罪大恶极、横行无忌,国人明知其恶,而视若无睹,独一般学生敢冒不韪,起而抗之。虽于事无大济,然而其心可悲,其志可嘉,其勇可佩。所以北京学界为全国所景仰,不亦宜乎?清华作事,有秩序,有精神,此次成效卓著,亦素所习练使然也。现校内办事机关学生代表团,分外务、推行、秘书、会计、干事、纠察六部。现定代表团暑假留校办事。男与八哥均在秘书部,而男责任尤重,万难分身,又新剧社拟于假中编辑新剧,亦男之职务。该社并可津贴膳费十余元,今年暑假可以留堂住宿,费用二十六元,新剧社大约可出半数(前校中拟办暑假补习学校仅中等科,男拟谋一教习,于经费颇有补助。现此事未经外交部批准,所以作罢论),尚须洋十余元。男拟如二哥、五哥可以接济更好,不能,可在友人处通挪,不知两位大人以为如何?本年又拟稍有著作,校中图书馆可以参览,亦一便也。男每年辄有此意,非有他故,无非欲多读书,多作事,且得与朋友共处,稍得切磋之益也。一年未归家,且此年中家内又多变故,二哥久在外,非独二大人愿男等回家一聚,即在男等亦何尝不愿回家稍尽温省之责。远客思家,人之情也,虽曰求学求名,特不得已耳。此年中与八哥共处,时谈家务,未尝不太息悲哽。不知忧来何自也。又男每岁回家一次,必得一番感想,因平日在学校与在家中景况大不同,在校中间或失于惰逸,一回想家中景况,必警心惕虑,益自发愤。故每归家,实无一日敢懈怠,非仅为家计问题,即乡村生计之难,风俗之坏,自治之不发达,何莫非作学生者之责任哉?今年不幸有国家大事,责任所在,势有难逃,不得已也。五哥回家,在不待言,二哥如有福建之行,亦可回家。男在此多暇时时奉禀述叙情况,又时时作诗歌奉上,以娱尊怀,两大人虽不见男犹见男也。男在此为国作事,非谓有男国即不亡,乃国家育养学生,岁糜巨万,一旦有事,学生尚不出力,更待谁人?忠孝二途,本非相悖,尽忠即所以尽孝也。且男在校中,颇称明大义,仅遇此事,犹不能牺牲,岂足以谈爱国?男昧于世故人情,不善与俗人交接,独知读书,每志古人忠义之事,辄为神往,尝自诩吕端大事不糊涂,不在此乎?或者人以为男此议论为大言空谈,如俗语曰“不落实”,或则曰“狂妄”,此诚不然。今日无人作爱国之事,亦无人出爱国之言,相习成风,至不知爱国为何物,有人稍言爱国,比私相惊异,以为不落实或狂妄,岂不可悲!此番议论,原为驷弟发。感于日寇欺忤中国,愤懑填膺,不觉累牍。驷弟年少,当知二十世纪少年当有二十世纪人之思想,即爱国思想也。前托十哥转禀两大人,新剧社富含演戏,男或可乘机回家,现存问题已打消,男必不能回家也。或者下年经济充足,寒假可回家一看。寒假正在阴历年,难为在家度岁已六七年,时常思想团年乐趣,下年必设法回家,即请假在家多住数日,亦不惜也。区区苦衷,务祈鉴宥,不胜惶恐之至!肃此敬请福安。

    此次各界佩服北京学生者,以其作事稳健。男在此帮忙,决不至有何危险,两大人务放心!

    男 骅 叩

    五月十七日下午

    3、《我是这社会的一员,并欠你一个道歉》吴聪灵写给范美忠 (2015年5月12日)

    尊敬的范先生你好!

    今天是2015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七周年。每到这天,我会想起七年前那个午后,那些瞬间消失的生命。

    就在今天中午,尼泊尔又发生了7.5级地震,同样有生命顷刻离去。

    每次灾难,都促人愈发珍爱生命。我也会想,生命之于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想到你时,尤为困惑。你,虽然于震灾中逃脱得以保全性命,却在此后的生活中,极不轻松。

    下午朋友转我一篇文章,题目是《汶川地震后,“范跑跑”的这七年》。一看标题,我心里就堵了。

    其实几年前就堵了。那次电话采访你,成稿后提交时,我在标题中写有你的全名,范美忠。刊出时,还是被改成了“范跑跑”。

    我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无论怎样,这名公开刊出,已是伤害,是侵权。

    别以为我有多高尚。在那次访你之前,震后不久,我以嘲讽批判的笔调写评论,甚为蔑视地称“范跑跑”,还对其他人出语不敬。那篇文章,如今在网上仍能搜到。是一个无法消除的证据,令我汗颜,无地自容。

    媒体十余年,出语轻狂的践踏性的文字,又何止这一篇。我永远没有机会消除它们了。更加没机会消除的,是这些文字、言语给当事人带去的伤害,我根本记不得有多少。

    我更容易记得的,是自己做过的所谓正面报道,公益报道,慈善事件,大人物……

    这种选择性的遗忘与忽略,也在帮助我塑造所谓的自我形象。并成功自欺。

    事实是,在忘乎所以的状态下,我有多少机会做这些正面报道,也就有多少机会,给人带去创痛。

    它们在我的经验中同时存在。而阴暗面始终被回避。我猜我之所以回避,是因为我非常担心会和你有同样的遭遇——我可能因为呈现了自身的阴暗面,而被否定,被列为坏人,从此不得翻身。

    于是我选择隐藏,逃避,看别人。

    其实那次和你以及你的夫人有过多次电话交流,已超出采访范畴。如果没有地震,或没有那样一篇文章,你们或是一对倡导人文教育的精英伉俪——对生命存在价值的尊重,对于人应当接受怎样的教育,享受怎样的生活,生命的意义,你们的很多观点,都令我耳目一新。

    所以,那次访后见报稿中出现的“范跑跑”让我越发不安。这愧意,和其他种种“5.12”带来的感动,始终同在。

    今天的文章,我看了。看了关于你成长历程的介绍,也对你有了更多了解。从长年暴戾氛围的家庭中走出,你是全村考入北大的第一人,“5.12”改变了你的命运,却没有带走您对自我的坚持,一种近乎战斗的坚持。

    我特别注意到的,是光亚学校校长卿光亚的一段话。“地震的事对他的刺激非常深,我觉得他现在还是一个病人。他辞职的时候情绪是失控的,根本没有计划。”

    病人一说,让我想到七年前曾经风靡一时的灾后心理救援。那时,非常多的心理治疗志愿团队奔赴灾区,为各种灾民提供支持。抛开专业效果不谈,心愿是好的。

    七年过去了,有一个病人,始终被忽略着。

    那就是你。

    即便现在如你所说,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在庄子处找到了出路,也不能不说,过去这七年,你是孤身一人在与地震带来的种种病痛共处。

    因为有一个更大的帽子扣在你身上——罪人。

    你幸运地逃脱了震灾,保全了生命。这原本是值得庆贺的事,却因为一句话,被千夫所指,甚至被贴大字报要求杀掉全家……

    想想都不寒而栗。

    而我也是这千夫之一,并为此始终不安。几年来一点点反省之余,我也会在思考,我们社会的道德、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指导并服务于人的生活,支持协助每一生命个体存活、活得有尊严、活出好的生命品质,活出轻灵的生命状态,还是仅仅拿来评判一个人道德品质的高下,褒之贬之,或神化妖魔化,或捧或杀?

    指责谩骂你的人中,有我。有一个方向是好的,希望震灾中的每个人都获救。却为何,竟只因一言,对成功自救的你,如此无情否定?

    为什么这样对待同是灾民的你?

    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到的是这点:我把活成一个对的人、一个好的人,看作是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事。

    至少,在批判你的时候,我是怀着这样的认知。

    所以,当你从地震中逃活下来,却在一句话中呈现不够好的品质时,你的生命存在,也被否定。逃生,也成偷生。

    对善的渴望力量大到失去理性时,就这样转成了对“不够善”的恶意批判。

    有谁的逃生不值得庆祝?可你竟被钉在那个时空的耻辱柱上,天下之大,你的生命活力从此无由发挥。

    和一位朋友谈到您和我的歉意,以及这些反思。朋友如下阐述:

    范没有在地震来临时表现出高尚的德行,但他并没有侵犯他人的权益。他能活着跑出来,本身就是对社会养活他所付出的代价的完好保存与升值。他成长的社会历史时空并没有赋予他救人的使命。故,如果范的行为必须受到谴责,那么,从逻辑上讲,首先应该谴责的是他生存其中的社会。

    范的隐私权、名誉权、生存权被残忍地剥夺了大半,他应当起诉以正视听,可他没有。从这个意义上说,社会对他欠下了一笔难以清偿的道德债……

    社会是谁,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是这社会的一员,并欠你一个道歉。

    我以为只要你错了,我就有特权代表社会,代表善的与正确的,怀着“规范社会道德建设、教育和影响更多人”的目标,来攻击毁损、否定批判你,占领着道德制高点,理直气壮地践踏着您的尊严。

    那样的轻狂与刻薄,简直不堪回首。

    今天,我就个人过去所有言论、文字对你的不敬处、伤害处,表示深深的歉意。对不起!

    过去这几年,不安在心里。临到要表达,我犹豫再三,心存害怕。因为就像当年您无法预知自己一文所带来的影响一样,我也不知道这封公开发给您的致歉信,会带来什么。

    我想写了私下发给你。上网,没有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突然想到,当年抨击你,也是公开的。我不再纠结。如果有什么影响,那也算是上天给我一个机会,更深刻地体会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好让我改得更彻底。

    倘有正向发生,那更好。这说明七年过去,正如我都有力量反省道歉一般,时空真的换了。

    这篇文字跨越了一个夜晚。同是5.12,从2008的汶川,到2015的尼泊尔,两场地震在不同地区发生。就在此时,一定还有生命在废墟中等待救援。

    也一定有人为他们的逃生而祈祷。

    想到这点,我无比坚信的是,对“活下来”的重视,是生命本有的珍宝。

    死亡,有时是生命的消逝,有时是爱的枯竭,心的凋零。主动或被动,在那个事件里,你和我,对后一种死亡都有着体验。施暴与受暴,都是心的凋零。

    我又何尝不是和你一样的“病人”。

    或如你所说,你在庄子那里找到平和。我要走的,就是承认过失,向你道歉。

    这道歉来得晚了。

    吴聪灵

    2015年5月12日-5月13日

    4、《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三毛写给王洛宾( 1990年4月27日)

    我亲爱的朋友洛宾:

    万里迢迢,为了去认识你,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无法抗拒的。

    我不要称呼你老师,我们是一种没有年龄的人。一般世俗的观念,拘束(jū shù)不了你,也拘束不了我。尊敬和爱,并不在一个称呼上,我也不认为你的心已经老了。回来早了三天。见过了你,以后的路,在成都,走得相当无所谓,后来不想再走下去,就回来了。

    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没办法。

    照片上,看我们的眼睛,看我们不约而同的帽子,看我们的手,还有现在,我家中蒙着纱巾的灯,跟你,都是一样的。

    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在这一点上,我有自由的。上海我不去了,给我来信。九月再去看你。

    寄上照片四大张,一小张,还有很多,每一次信中都寄,怕一次寄去要失落。想你,新加坡之行再说,我担心自己跑去,李豪不好安排。秋天一定见面。

    三毛

    1990年4月27日

    5、《在激流中游泳,会碰伤自己,也会碰伤别人》宋振庭写给夏衍( 1984年 9月)

    夏老如晤:

    手术后困居病室,承临探视,内心至感。风烛之年,有许多话要说,但欲言又止者再,后来深夜静思,仍内疚不已,终于写了此信。

    庭总角读书,即知有沈端先先生者,后来虽屡在开会时见面,但仍无一叙心曲之机会。五七年反右,庭在吉林省委宣传部工作,分管文教,电影。在长影反右,庭实主其事,整了人,伤了朋友,嗣后历次运动,伤人更多。实为平生一大憾事。三中全会后,痛定思痛,顿然澈悟。对此往事,庭逢人即讲,逢文即写,我整人,人亦整我,结果是整得两败俱伤,真是一场惨痛教训。对所谓“四条汉子”之事,庭不知实情,但以人言喁喁,乃轻率应和,盲目放矢。“文革”前庭对周扬同志及我公,亦因浮言障目,轻率行文,伤及长者,午夜思之,怅恨不已。六一年影协开会时,庭在长影小组发言,亦曾伤及荒煤同志,梗梗在心,未知陈兄能宽宥否也。

    我公豁达厚朴,胆肝照人,有长者风。此疚此情,本拟登门负荆,一诉衷曲,终以手术后卧床不起,未能如愿,近闻周公亦因病住院,只能遥祝康复矣。我公高龄八十有四,庭亦六十三矣。病废之余,黄泉在望,惟此一念在怀,吐之而后快,此信上达,庭之心事毕矣。顿首祝

    康健

    宋振庭 1984年 9月 15日

    6、《过去的事,该忘却的可以淡然置之》夏衍写给宋振庭 (1984年 9月)

    振庭同志:

    惠书拜读,沉思了许久。足下大病之余,总以安心静养为好,过去的事,该忘却的可以淡然置之,该引以为戒的也可以暂时搁置一下,康复后再作审慎的研讨,心理要影响生理,病中苛责自己,对康复不利。现在中国的平均寿命已为六十九岁,六十岁不能算老,说“黄泉在望”之类的话未免太悲观了。

    您说上次见面时“欲言又止者再”,这一点,我当时也感觉到了,我本来也想和你谈谈,但后来也因为你有点激动而没有说。任何一个人不可能不受到时代和社会的制约,我们这一辈子人生活在一个大转折的时代,两千年的封建宗法观念和近一百年来的驳杂的外来习俗,都在我们身上留下了很难洗刷的斑痕。上下求索,要做到一清二白,不犯一点错误是不可能的。解放之前和明摆着的反动派作战,目标比较明确,可是一旦形势发生突变,书生作吏,成了当权派,问题就复杂了。知人不易,知己更难,对此,我是在六十年代初文化部、文联整风时才有了初步的体会。

    不久前我在拙著《懒寻旧梦录》的自序中有过一段反思独白:“我又想起了五四时期就提过的科学与民主这个口号,为什么在新中国成立后十七年,还会遭遇到比法西斯更野蛮、更残暴的浩劫,为什么这场内乱会持续了十年之久?我从痛苦中得到了解答:科学与民主是社会发展的动力这种思想,没有在中国人民的心中扎根。两千多年的封建宗法思想阻碍了民主革命的深入,解放后十七年,先是笼统的反对资本主义,连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东西也统统反掉。六十年代,‘以阶级斗争为纲’又提了‘斗私批修’、‘兴无灭资’之类的口号,相反,十七年中却没有认真的批判过封建主义。我们这些人也真的认为封建主义这座大山早已经推倒了,其结果呢,封建宗法势力,却‘我自岿然不动’。……我们这些受过‘五四’洗礼的人,也随波逐流,逐渐成了‘驯服工具’,而丧失了独立思考的勇气。”

    这些话出自内心,并非矫饰,这是由于不尊重辩证法而应该受到的惩罚,当然也可以说是“在劫难逃”。人是社会的细胞,社会剧变,人的思想行动也不能不应顺而变。党走了几十年的曲曲折折的道路,作为一个虔诚党员,不走弯路,不摔跤子,看来也是不可能的。在激流中游泳,会碰伤自己,也会碰伤别人,我解放后一直被认为是“右倾”,但在三十年代王明当权时期,我不是没有“左”过,教条主义,宗派主义都有。五八年大跃进,我也是一度头脑发热,文化部大炼钢铁的总指挥就是我。吃了苦,长了智,“觉今是而昨非”即可,没有忏悔的必要。我在文化部工作了整整十年,回想起来,对电影、外事,由于比较熟悉,所以犯的错误较少,但对戏曲、文物等等,则处理具体问题时往往由于急于求成,而容易急躁“左”倾。这就是说,“外行领导内行”,一定要特别审慎。从你的来信中我也有一些联想,你对电影是外行,所以犯了错误,伤了人;但你热爱乃至醉心书画、碑帖、考古,所以在一九六二年那个“阶级斗争要天天讲”的时刻,你竟能担着风险把划了右派的张伯驹夫妇接到长春,给他摘了帽子,并让他当了吉林博物馆馆长。这件事是陈毅同志告诉我的,当时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当然,没有陈老总的支持,那也是办不到的。

    对于五七年后的事,坦率地说,由于整过我的人不少,所以我认为你只是随风呼喊了几声而已。况且你当时是宣传部长,上面还有文教书记,他上面还有第一书记,再上面还有更大的“左派”,所以单苛责你一个人是不对的。明末清初,有一首流传很广的打油诗:“闻到头须剃,而今尽剃头。有头皆要剃,不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七四年在狱中偶然想起,把它戏改为:“闻道人须整,而今尽整人。有人皆可整,不整不成人。整自由他整,人还是我人。请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往事如烟,录此以供一笑,劫后余生,何必自苦?病中多宜珍摄,顺祝早日康复。

    夏衍

    国庆前一日(1984.9.30)

    7、《只要消灭了特殊,平等自然会来》史铁生写给盲童朋友( 1993年)

    各位盲童朋友:

    我们是朋友。我也是个残疾人。我的腿从21岁那年就开始不能走路了。到现在,我坐着轮椅又已经度过了21年。残疾送给我们的困苦和磨难,我们都心里有数,所以不必说了。以后,毫无疑问,残疾还会一如既往地送给我们困苦和磨难,对此,我们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想,一切外在的艰难和阻碍都不算可怕,只要我们的心理是健康的。

    譬如说,我们是朋友,但并不因为我们都是残疾人我们才是朋友。所有的健全人,其实都是我们的朋友,一切人都应该是朋友。残疾是什么呢?残疾无非是一种局限。你们想看而不能看,我呢,想走却不能走。那么健全人呢,他们想飞但不能飞——这是一个比喻,就是说健全人也有局限,这些局限也送给他们困苦和磨难。很难说,健全人就一定比我们活得容易,因为痛苦和痛苦是不能比出大小来的,就像幸福和幸福也比不出大小来一样。

    痛苦和幸福都没有一个客观标准,那完全是自我的感受。因此,谁能够保持不屈的勇气,谁就能更多地感受到幸福。生命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过程,这就是命运,任何人都是一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遭遇痛苦、超越局限,从而感受幸福。所以,一切人都是平等的,我们毫不特殊。

    我们残疾人最渴望的,是与健全人平等。那怎么办呢?我想,平等不是可以吃或者可以穿的身外之物,它是一种品质,一种境界。你有了,你就不用别人送给你。你没有,别人也无法送给你。怎么才能有呢?只要消灭了“特殊”,平等自然而然就会来了。就是说,我们不要因为身有残疾而有任何特殊感,我们除了比别人少两条腿或者少一双眼睛之外,除了比别人多一辆轮椅或者多一根盲杖之外,再也不比别人少什么和多什么,再也没有什么特殊于别人的地方。我们不因为残疾而忍受歧视,也不因为残疾去摘取殊荣。如果我们干得好,别人称赞我们,那仅仅是因为我们干得好,而不是因为我们事先已经有了被称赞的优势。我们靠货真价实的工作赢得光荣。

    当然,我们也不能没有别人的帮助。自尊,不意味着拒绝别人的好意。只想帮助别人而一概拒绝别人的帮助,那不是强者,那其实是一种心理的残疾。因为事实上,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我们既不能忘记残疾朋友,又应该努力走出残疾人的小圈子,怀着博大的爱心,自由自在地走进全世界。这是克服残疾、超越局限的最要紧的一步。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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